企業合規改革是以公權力介入企業內部的經濟活動，讓其遵紀守法換取企業在經營行為引起危害結果時可以從寬處理的優遇，從而達到事前預防企業犯罪的效果。當在企業活動中出現違法犯罪時，將守法企業和違法員工的行為切割，從而達到保全企業、懲罰個人的目的。專家認為，企業合規試點是一項新的改革，它對我國刑法、刑訴法適用以及對我國檢察機關的職能作用發揮都是一個全新的探索。

7月29日，廣東省深圳市檢察院召開企業合規建設推進會暨主題研討會。同日，“深圳市人民檢察院企業合規辦公室”掛牌成立。目前，深圳市檢察院及全市11家基層院全部被納入第二期企業合規改革試點范圍，并出臺了《深圳市人民檢察院企業合規工作實施辦法(試行)》及《企業合規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管理委員會及第三方監控人管理暫行規定》。

合規的前世今生

今年3月8日，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張軍在十三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上作最高檢工作報告提出，對企業負責人涉經營類犯罪，依法能不捕的不捕、能不訴的不訴、能不判實刑的提出適用緩刑建議，同時探索督促涉案企業合規管理，促進“嚴管”制度化，不讓“厚愛”被濫用。報告同時提出，積極、穩妥試點，督促涉案企業合規管理，做好依法不捕、不訴、不判實刑的后續工作。今年6月3日，最高檢舉辦“依法督促涉案企業合規管理將嚴管厚愛落到實處”新聞發布會。

“我國的公司合規實踐有三個出處。”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鄧峰介紹說，第一個是證監會2004年在證券公司設立了合規總監，列為高管人員，同時向公司和證監會負責，之后國資委借鑒設立了總法律顧問，銀行業等也確立了這一職位;第二個是外資企業和中國赴美企業都需要遵守相應的規則;第三個是商務部發布的汽車業合規指南，一些地方也頒布了合規指南，等等。

“企業合規是近年來刑事法學界的一個熱門話題。”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黎宏說，20多年前，他在日本學習時，導師建議他以企業犯罪為題撰寫博士學位論文，認為企業犯罪和其員工的犯罪能夠分開。其中，所謂企業守法規則就是現在通稱的“企業合規”。“如今，‘企業有妥當的合規計劃就可以減免企業自身的刑事責任’的觀念為國人所了解并且在學界流行，這讓我非常欣慰。”黎宏說。

北京師范大學刑事法律科學研究院院長張遠煌表示，企業合規的概念早已有之，刑事合規卻是一個全新的概念。刑事合規制度，實質上是通過將企業經營是否合規及其合規的努力程度，作為認定涉案企業刑事責任的有無及輕重的核心要素，使企業自我預防的成效與企業自身的命運及處境直接關聯，促使企業成為內部犯罪的合格預防者。我國檢察機關正在深圳著力推進第二期企業合規改革試點工作。

目前，不同部門司法視野中的“合規”尚有不同含義。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刑事處法官喻海松說：“刑事實體法主張的合規主要是指事前合規，即企業通過合規防范刑事風險，特別是對員工實施的犯罪以合規為由主張抗辯;與之不同，刑事程序法主張的合規主要是事后合規，即通過刑事激勵措施督促企業作出合規承諾并積極整改，促進企業合規守法經營。”

向刑事合規演進

“企業合規試點是一項新的改革，它對我國刑法、刑訴法適用以及對我國檢察機關的職能作用發揮都是一個全新的探索，我覺得深圳檢察機關的探索具有典型意義。”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陳瑞華說。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陳衛東表示，刑事合規在優化企業犯罪法律控制模式中發揮著核心作用。一家企業涉嫌犯罪后，如果事先建立并實施了有效的合規計劃，就能以其作為無罪抗辯事由，爭取不被定罪或者寬大處理的結果;或者雖然構罪，但在承諾建立并執行有效的合規計劃的情況下，企業可以與檢察官達成附條件的暫緩起訴協議，從而謀求最終的不起訴結果。這會大大激發企業建立合規計劃，有利于減少企業違法犯罪事件的發生。

“企業合規改革是以公權力介入企業內部的經濟活動，讓其遵紀守法，換取企業在經營行為引起了危害結果時，可以從寬處理的優遇，從而達到事前預防企業犯罪的效果。”黎宏說。在企業活動中出現違法犯罪時，將守法企業和違法員工的行為切割，從而達到保全企業、懲罰個人的目的。

張遠煌表示，企業合規向刑事合規演進，是國家治理法人犯罪觀念與實踐的質的飛躍，是國家與企業犯罪現象作斗爭從“重懲罰、輕預防”向“預防為先、懲防并舉”制度化轉型的顯著標志。

“刑事合規制度能實現企業犯罪從以前的國家單向治理，到國家與企業合作治理的轉變。”張遠煌說，在傳統企業犯罪治理框架下，預防企業犯罪傾向于被視為國家專屬事務，而并非社會公共事務，因而在預防機制上表現為國家力量的單打獨斗，加之預防的主要方式為刑罰預防，是在企業犯罪已經發生之后才介入的，此時企業只能處于被追究刑事責任的境地，而不能成為治理犯罪的一方主體，其自我預防犯罪的意愿自然受到了極大抑制。

張遠煌認為，刑事合規制度實質上是通過將企業經營是否合規及其合規的努力程度，作為認定涉案企業刑事責任的有無及輕重的核心要素，使企業自我預防的成效與企業自身的命運直接關聯，促使企業成為內部犯罪的合格預防者，以此形成企業犯罪的“國家—企業”合作預防的新型治理格局。

“深圳模式”探索

“要建立獨立監控人制度，把深圳寶安區檢察院的探索經驗直接運用到全市，將辦公室設在司法局，由律師事務所、會計師事務所、稅務師事務所來做合規監管人的專家庫。”陳瑞華建議。

此外，陳瑞華還建議，可以對部分案件探索適用合規不起訴或者起訴提出輕緩量刑建議。

深圳市檢察院已經探索出的經驗表明，從一開始遴選獨立監控人到整個合規考察期，到最后的驗收，檢察院起主導作用。“鑒于應規定公開的驗收聽證會由檢察官主導，明確檢察院要在整個合規考察中起主導作用。”陳瑞華說。

在企業合規計劃中，面對“司法資源有限性”等現實問題，檢察機關如何為企業合規監督評估適用等工作提供足夠支持?針對這一問題，深圳市檢察院提出了解決辦法：一方面允許企業自行或者委托其他主體制定合規計劃;另一方面建立第三方監控人制度，借助第三方的知識力量輔助行使監管的職責。在未來合適的時候可推出第三方監控人評級制度，通過評級實現責權利相統一，并注重對案件類型進行差異化區分，從而保證第三方監控人的工作質量。

“在探索企業合規建設中，檢察機關擴大對企業合規工作的法律影響力的思路值得肯定。但從中又引申出新的問題，如企業合規計劃限度與邊界到底在哪里等等，這樣一些問題需要在后續的工作中關注。”廣東外語外貿大學法學院教授周新說。

周新表示，檢察機關通過主動擔當和作為體現其主導作用。同時，應注意相關機制對于企業犯罪案件的適用、對企業的業務樣態能否把握等問題。此外，還應注意第三方監控人實現合規性競爭的質量和適用等問題。

“從合規標準體系建設來看，要高度注意推動企業合規建設和第三方評估的標準，主要是民事、行政等前置法律法規和有關規定;從當前企業經營過程中可能涉及的刑事犯罪來看，主要是行政犯，而這些犯罪在刑法中通常采用空白罪狀的表述，對其合規的判斷依據無疑需要借助前置規定。”喻海松說。

對于合規制度落地有效實施，中國政法大學教授樊崇義認為要從提高意識方面著手。“要從犯罪預防的高度來認識合規研究，通過合規研究為我國的犯罪預防政策找到途徑、建構制度。”樊崇義說，要把合規研究和國家治理體系及治理能力結合起來，合規研究不僅僅是學理上的問題，更是事關提高我國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程度的重要命題。

關于檢察機關在合規建設中的地位，“顯然是合規主導。”陳衛東說，第三方機制是在司法辦案中委托第三方來進行監督。檢察機關對其啟動具有主導作用，是檢察主導、各方參與、客觀中立、強化監督的模式。在這樣的情況下，檢察機關不宜介入具體合規事務。

“律師也是推動企業合規這項工作的重要力量。”陳衛東說，律師在合規建設中，一方面可以以涉案企業、涉案人員的辯護人、訴訟代理人的身份參加合規工作;另一方面可以作為第三方組織成員參與第三方監督評估工作，但在同一案件中兩種身份不可兼顧。

陳衛東表示，涉案企業合規試點改革工作要義無反顧往前走，但是對這項制度的推動，一定要建立在嚴格論證和實證的基礎上，切忌一哄而上而背離原來的初衷。同時，要盡快制定出臺合規標準，深圳市檢察院要在這方面下功夫，達到什么程度才算合規，達到這種程度該如何處理?這些問題還需要繼續研究、解決。

觀點〉〉〉

勿把刑事合規當成企業合規分支

目前，有觀點認為刑事合規是企業合規的一個分支。北京師范大學刑事法律科學研究院院長張遠煌認為，這是對刑事合規屬性的一種嚴重誤解。

“毫無疑問，刑事合規來源于企業合規，先前并無刑事合規概念;但是，企業合規與刑事合規并非種屬關系。”張遠煌表示，從刑事合規角度看，企業經營中的各種合規風險，都是作為刑事風險隱患而存在的。刑事合規的直接目的是避免刑事風險，而刑事風險作為法律風險的終極形態，不是從天下掉下來的，它來源于各種不合規風險行為的累積與變異。

張遠煌認為，要想防控刑事風險，就必須把前置性的各種違規風險作為一個整體納入刑事合規的考察范圍，從中識別出有可能引發刑法評價的各種違規行為，并加以適當控制，方能防微杜漸，防止刑事責任風險現實化。刑事合規區別于企業合規的這種基本邏輯決定了刑事合規不是傳統企業合規的分支，而是企業合規的刑事化表現，是企業合規的高級發展形態。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陳衛東表示，企業合規是中國企業走向國際市場，契合國際規則和國際慣例的新方法、新策略，而刑事合規直接關乎企業犯罪治理，是實現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無論是在程序上還是在實體上，刑事合規都殊具理論前沿性，亟須學界達成理論共識，并據以指導實踐問題。

中央民族大學法學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韓軼認為，企業合規是法治社會背景下企業可持續發展的基礎，而刑事領域的合規則是整個企業合規的基石。企業刑事合規一方面關注企業自身的犯罪內部控制和治理流程;另一方面關注如何保障企業的內部運行同法律、法規、政策、最佳范例或協定等外部刑事法律規范保持一致，從而在減少企業刑事犯罪風險的同時推動整個社會的法治水平提升，獲得企業利益保護和社會利益保障的雙贏。

( 記者 李海洋)

關鍵詞： 預防懲防并舉 落實嚴管厚愛 深圳 積極探索 企業合規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