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浪（做過老總的書生）

十年前在浙江平湖嘗了一款友人自制的青梅酒，醺醇而美。飲中闊論，曹劉煮酒論英雄故事屬于正史之外的“演繹”。

《三國志·先主傳》中只有一句曹操與寄居麾下的劉備聊天——“是時曹公從容謂先主曰：‘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一千三百年以后的羅貫中編了許諸、張遼來請，曹操置酒，言語試探，正好天上打雷，劉備嚇得筷子掉在地上的情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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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第二十一回“煮酒論英雄”故事還出了另一個成語。《三國演義》里曹操和劉備聊天，“適見枝頭梅子青青”，然后話說當(dāng)年，“忽感去年征張繡時，道上缺水，將士皆渴；吾心生一計，以鞭虛指曰：‘前面有梅林。’軍士聞之，口皆生唾，由是不渴。今見此梅，不可不賞。”

這段“望梅止渴”出自《世說新語·假譎》：“魏武行役，失汲道，軍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饒子，甘酸可以解渴。’士卒聞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世說新語》是南朝時期劉義慶（403—444）記述魏晉人物軼事的作品，也被老羅編進(jìn)故事。

《三國演義》還描述了“煮酒”的環(huán)境——“隨至小亭，已設(shè)樽俎：盤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對坐，開懷暢飲。”

元末明初的羅貫中一定是喝過青梅酒的。他號“湖海散人”，這個稱號就寄寓著漫游江湖、浪跡天涯的意味。大約在1345～1355年間，他來到杭州，這里有青梅酒，還有許多說話藝人和不少雜劇作家。老羅在這里游學(xué)又喜愛民間文學(xué)，他寫歷史演義自然會把自己的見聞和生活經(jīng)驗都融到作品里。

“煮酒”就是把酒加熱了喝。如今江浙喝黃酒的標(biāo)準(zhǔn)程序仍是要加熱、加梅子的。不過梅子是腌制的、不是青的，置杯中梅香滲入黃酒，醇厚又兼甘酸適口。

元代已經(jīng)有了蒸餾酒，但那時候的高端酒不是給勾欄瓦肆人喝的，羅貫中們應(yīng)該喝的還是發(fā)酵酒。“盤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對坐，開懷暢飲”，寫著曹操款待劉備，其實老羅們大概也是這么喝。不像現(xiàn)在，無論“花毛一體”或是燒雞烤肉，薩拉伯爾或是淄博燒烤，桌子上必是一堆酒菜的。可曹操煮酒論英雄那桌酒，除了不知盛什么的“一俎”，幾無酒菜。

其實你看北宋盛時《清明上河圖》里，數(shù)得出來的小酒館的桌上，都有酒盞而不見酒菜。從虹橋下來就有一家“腳店”，那“腳店”不是修腳也不是小旅館，而是賣酒的。那時候釀酒是官營，“腳店”只賣、不產(chǎn)不批，“正店”才批酒。《東京夢華錄》里記載，當(dāng)時汴京的正店一共72家，最火爆的“樊樓”里一天有上千人來喝酒，還向3000家腳店批發(fā)。

《清明上河圖》里的“孫羊店”就是一家繁華的“正店”。除了孫羊店，汴河沿岸有不少類似大排檔的食舍，可見到的酒盞多于菜品，還有街頭清晰可見的外賣小哥。

《清明上河圖》中“十千”腳店的酒旗上寫有“新酒”字樣，汴河旁王家紙馬店相鄰的小酒店懸掛著寫有“小酒”的酒旗。與小酒對應(yīng)的是大酒，區(qū)別在釀酒的季節(jié)與釀造工藝不同。《宋史·食貨志下》記：“自春至秋，醞成即鬻，謂之小酒。……臘釀?wù)翦鳎ㄖ螅蛳亩觯^之大酒。”小酒在溫度高的季節(jié)釀造發(fā)酵，隨釀隨售，“其價自五錢至三十六錢，有二十六等”。大酒則是冬季釀造，經(jīng)隔水煮酒，對酒進(jìn)行蒸煮、加熱滅菌，可長時間保存，又稱煮酒。大酒的酒質(zhì)更佳，價格也更高，“自八錢至四十八錢，有二十三等”。

這里的“煮酒”是否就是蒸餾酒，專家們有爭論。我相信不是蒸餾，因為那是要另外的器具，一滴一滴集起來的。發(fā)酵的糧食酒經(jīng)過蒸煮，可以去除雜質(zhì)，經(jīng)發(fā)酵提升酒精純度。但那還是相當(dāng)于今天的“黃酒”，而不是“白酒”。

果酒更是不必蒸餾的，喝的就是自然的果香。葡萄酒是用原汁發(fā)酵釀造，山楂酒、桑葚酒、楊梅酒、青梅酒，都是當(dāng)季果實加糖加白酒泡制。半年多以后，果糖與酒高度融合，酒液與甘鮮的果實融為一體，青澀的檸檬酸、氨基酸在酒精的加持下成為妙不可言的香馥。青梅生時，酸澀不可食，其中的“青梅精”，有古方將原液反復(fù)濃縮提煉，成顆粒狀堿性天然食材輔料，在日本廣受歡迎。

日本的青梅是唐代傳過去的，今天的清酒里面專有一款“梅酒”，可以視做曹操陪劉備喝的那款酒的哲嗣。只是古時候男人喝的酒是今天日本女人愛喝的。

酒香千年，釀著的是時間。1986年在河南賈湖考古遺址中不但發(fā)現(xiàn)了最古老的骨笛，還發(fā)現(xiàn)了距今8600年到7500年的許多碎陶片。一塊碎陶片上的殘渣引起了專家們的注意，懷疑其藏有古酒沉淀的成分。外國專家攜帶殘渣回國分析，發(fā)現(xiàn)里面含有山楂、蜂蜜和稻米等等釀造果酒所必要的成分。果、糖、發(fā)酵酒的成分都存在了，據(jù)說專家還據(jù)此發(fā)明了一個山楂啤酒品牌，賣得不錯。

2023.7.1

供圖/楊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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