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3歲生日那天晚上,我就已經死掉了。
(資料圖片)
能記住的只有姑父長滿繭子的手捂住了我的嘴。
曾經發生的事不可能忘記,只是暫時想不起來而已。
二
抑郁癥這只黑狗第一次露出痕跡是在我15歲的冬天。本該去學校的我坐公交去了相反方向的終點站,買了一只烤紅薯,在馬路邊上坐到了晚上,崩潰地哭了很久。
第一次自殺是在冬天過后的第一場大雨。給5歲的妹妹留下一封信后,我翻上了樓頂的陽臺。陽臺是一堵又寬又高的水泥墻,我躺在上面,閉上眼睛,雨很大,冷。我在想什么時候翻身——只需要一個翻身,我就可以從23樓掉下去。
或許是看到了我房間里的信,我看到倉惶跑來的母親,她跪在地上哭著求我下來,沒有燈,她就那樣淹沒在黑暗的大雨里。我心軟了,放棄了自殺。回到房間,母親什么也沒說,只是用干毛巾給我擦頭發,而我麻木地坐在那里。
那天過后,每天晚上我都會躲在房間哭到崩潰,感覺像掉進了痛苦的無底洞,一直在下降卻永遠也沒有盡頭,在手腕上用小刀劃下一道又一道傷痕,過后又會因為傷害自己自責不已。
永遠不要低估孩子的記憶力,當明白過來的時候,都是毀三觀的人生了。
很久后我才明白抑郁是生理上的——大腦生病了,并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曾閱讀過相關雜志雜志使我意識到自己心理似乎出了問題,掛了市三甲醫院的心理科,診斷結果為中度抑郁,因為未成年,醫生要求聯系家人以及吃藥治療,我婉拒了。我以為自己可以解決的,而這也正成了我最后悔的事。
三
我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逐漸地,我發現自己的記憶力越來越差,思維越來越混亂,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寫不下來,說不出來,沉默占據了我的大多數時間。我想讓自己過得簡單,我不想說話,不想交流,可我偏偏渴望被理解。
我發現自己開始對幾乎所有事情失去了興趣,不想學習,不想吃飯,不想睡覺,只想呆呆坐著,變成石雕。抑郁的反面不是快樂,而是活力。
我每天待在自己房間里,拉著窗簾關著燈坐在床沿發呆,一發就是一整天,時而崩潰哭到背氣,甚至從吃飯到上廁所都需要母親幫忙解決。
桌上有一杯水,我很渴,可我無法伸出手。吃飯時將食物放進嘴巴里,咀嚼,吞咽,每一個步驟都讓我覺得無比痛苦。
我被抑郁癥這只黑狗拖到了水底,黑色的潮水淹沒了頭頂,無助,抓不住任何東西。
我每天都拼了命的努力活,卻無時無刻不想死。我每天都在問,為什么是我?為什么偏偏是我?我每天都嘗試告訴自己,你看,這個世界還是很美好的,是五彩的。
可是沒有用,看過再多色彩,我的世界還是那樣灰暗,那樣死氣沉沉。黑狗耗掉了我所有的精力,讓我筋疲力盡。
我決定再次自殺。
四
過年了,整個城市都變得空蕩蕩。像往年一樣,這一天本該去三姨家走親戚,我說自己不太舒服,想一個人呆在家里休息。
我在客廳坐到了黃昏,然后洗了澡換了身衣服,從床下取出早已準備好的12盒藥。吞完了整整140片,遠超了致死量。
或許是緊繃了太久的弦終于斷了,整個過程沒有絲毫后悔。我把家里打掃了一遍,拉上窗簾,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迎接死亡。意識越來越模糊。終于可以解脫了,我想。
隨著胃部一陣惡心,我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到一片白色,我看到自己從頭到腳接滿了各種機器和管子。醫生看到我有了意識,按下機器開始給我洗胃,昏天黑地的嘔吐,接著是導泄和透析。
我躺在那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看著窗戶外焦急的父母,我恨,為什么要救我。這么多年,我只想自私這一次卻失敗了。
五
出院后,母親請了一個月假帶我去了很多地方旅游。
在三亞的海邊,我坐在沙灘上發呆,一坐就是一天,母親就坐在我身后陪著我一天。
我說我想出去散散心,她就開車帶我走了很多路。
我幾乎每天都會哭,母親就抱著我,給我擦眼淚。
直到有天我看到從未哭過的父親偷偷抹眼淚,我才明白他們只是不敢在我面前崩潰。
六
高三那年,我遇到了我現在的男友,他像一束光照進了我原本黯淡無光的生活。
他知道我生病,但他并沒有把我當成是一個病人去對待,而是一個獨立的人。他讓我重新理解了親密關系。
徐凱文博士曾提到,在關系中受到的傷害,只能在關系中得到修復。他的主張是:如果受害者能夠和一個客體(男友、女友、甚至一只動物)保持一段長期而且足夠穩定的關系,他有機會在這段關系中,慢慢察覺到自己的一些特點,修復一些壓抑的情緒,學會一些新的模式,最終修復他在之前關系中所受的創傷。
我覺得我終于可以面對過去,坦然地不害怕地不逃避地面對過去,因為有一個人在未來會一直保護我愛護我,他讓我相信,我是美好且值得被愛的,從始至終。
可是在學業加病情的雙重壓力下,我沒能控制住自己,瞞著所有人買了張凌晨的火車票,去了一個陌生的城市。
近12小時的車程,我看著車窗外,想了一路。決定第二天返程回家。
回來后,男友和我父母見了一面,建議帶我去專業醫院進行檢查治療。
我很慶幸做了正確的選擇選擇,在家人的陪伴下,我來到了市精神衛生中心。意料之中,已經發展到重度抑郁了。
醫生告訴我,PTSD,全稱創傷后應激障礙,建議我住院治療。
根據自己尚存的一點認知能力,我拒絕了住院,選擇了藥物和心理治療。我想和這個世界再接觸接觸,也不想脫離學校群體。
抗抑郁藥物的作用是確實存在的,比如一下子世界就變得“可感”了。之前我與世界之間有一種距離感,我自己是被包在塑料布里的,雖然也能摸到東西,但總感覺自己和現實世界之間有隔閡。但是現在,我能夠確實地感覺到這些東西的存在了。
在這里也謝謝我的班主任,在得知我生病后,在高三這特殊時期,他并沒有因此放棄我,而是給予我最大的寬容和幫助,讓我在同伴中更快地療愈自己。
這段日子里,我把自己每一天的狀態都寫成日記記錄下來。為了身體健康每天按時吃藥吃飯,為了身體愉悅每天跑步。我變得越來越好,我開始出門曬太陽,開始去家門口買菜,開始和以前一樣和妹妹嬉鬧。
在家人、男友的陪伴下,在學校老師的支持下以及藥物的治療下,我變得越來越好,我開始會寫簡單的文章,開始會笑,會思考。我在慢慢康復了。
6月,我走進高考考場,交上了學生時代的答卷。
七
從15年確診抑郁癥至今,或許生病更早吧。
也是吃藥的第六個年頭,一盒藥有十片,三盒藥只夠維持一個月的治療。空藥盒堆滿了抽屜和柜子。
我也嘗試過停藥,我討厭吃藥,討厭到甚至有了生理反應。
每天早上吞下藥片的瞬間都會讓我惡心到發抖,以至于喝水都會覺得反胃。
我試圖通過自己的努力抗擊抑郁,卻以失敗告終。私自停藥的后果就是復發。
去年4月,去醫院復查,結果顯示,多巴胺可憐的見不到一點影子,大腦完全失調了,焦慮也找上了門。似乎只有藥物能讓我保持清醒。
后來想想,能靠藥物治療,似乎也不是一件壞事。
目前,一切都走上了正軌。順利完成了大學學業,找到了喜歡做的事情,以及,被很多人愛著。越發地珍惜擁有的一切。
或許是久病成醫,買了很多心理學專業書籍,考取了心理健康教育的教師資格證,也正在備戰考研。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副作用,記憶力、注意力、思維能力都變得很差,很吃力。還是想努力,想學好心理學。
如果有一天能用所學的專業知識加上自己的經歷,在這一領域發點光發點熱,也不失為一件壞事。若是還能順便救救自己,那就再好不過了。
八
凌晨,寫完了這篇文章,早已淚流滿面,原來這六年,我是這么熬過來的。世界上太多事不是思考就有答案的,而是日子過去了,自然答案就有了,就像在夜里跑步,不是往黎明去跑,而是跑著跑著,天總會亮的。
我每一天都在往黑洞外面爬,但總會有幾次堅持不住又掉了下去。這么久了,說不上“一切都變好了”,不過,似乎也沒那么糟糕。
我已經站在陽光下了,雖然,不時會有烏云來遮擋,但烏云總會離開的。對吧。
“雪融化了會變成什么?”
“雪融化了會變成春天。”
感恩,感謝。
謹以此文獻給正飽受抑郁癥折磨的朋友們以及曾經的自己。
All is well.
LETTER
醫生回信
醫生介紹
賀國麗
南陽市精神衛生中心心理咨詢科主任,副主任醫師。
河南省心理衛生協會理事、心理治療師,高級催眠師。
有中科院心理系,上海精神衛生中心和北大六院進修經歷,參與清華大學團體治療培訓;在國家級刊物上發表論文十余篇。
擅長:青少年心理咨詢及治療、抑郁、焦慮、失眠等
(向上滑動啟閱)
以太:
你好!
當我讀這篇文章時,我對你所經歷的不幸遭遇感到痛心,同時讓我感受最深刻的,也最受感動的,是你一次次被“抑郁”這只黑狗拖入痛苦的深淵,又一次次帶著病痛頑強地從深淵中爬出來。
最值得慶幸的是,在你這段歷程中,你的家人、男友、班主任老師都給了你無私的陪伴、理解、支持、寬容和幫助,這也成為你戰勝抑郁的最強大的資源支柱。
文章最后你寫到“雪融化了會變成什么?”“雪融化了會變成春天。”,從中可以看出你已經重拾對生命的信心,你相信生活中盡管仍不時有“烏云”,但堅信“烏云”總會離開,讀到這里,我特別為你感到欣慰。
首先,在你13歲經歷不幸到15歲抑郁癥狀初現,這兩年里,“曾經發生的事不可能忘記,只是暫時想不起來”,我能感受到你壓抑著的痛苦,不愿想起,不愿提及,也不愿與人傾訴,哪怕是你的父母。抑郁癥就是這樣在這兩年里一點點積攢起來,當你留意它時,它已經到了嚴重到想要自殺的程度。從15歲確診到高三接受正規的藥物治療和心理治療,在這幾年里,雖然最初意識到自己生病了,也去醫院確診了,但并未采取醫生的建議進行治療,導致抑郁癥狀越來越嚴重。雖然你也嘗試拼盡全力調整自己,鼓勵自己,但顯然單憑你自己的努力并不能讓你好起來,反而讓你越陷越深,你又一次試圖自殺。幸運的是你被家人及時發現并搶救了過來。
從你的這段經歷我們可以看出抑郁癥不是單靠患者自己的調整就能好起來的。幸運的是你認識了你現在的男友,在他的建議下,和你的父母帶你到專業醫院進行檢查并治療。在抗抑郁藥物的作用下,你開始真實的感覺到世界的存在,你開始變得越來越好,會笑,會思考,會嬉鬧,你慢慢地康復了!
其次,值得慶幸的是,在你患病的這幾年里,你身邊一直有陪伴你的親人,男友和班主任老師,他們的存在給了你繼續活下去的動力,你每一次試圖自殺時,都是你的父母及時地發現,并挽救了你,是你的母親一直默默地在身旁陪伴你。后來你遇到了現在的男友,他對抑郁癥的認識要比你的父母多一些,他尊重你是一個獨立的個體,讓你重新了解親密關系,最重要的是,他建議你去正規的醫院接受系統的藥物治療和心理治療,自此你才開始慢慢地好起來。作為醫生,我們始終認為家屬對抑郁癥的認識和了解,以及對患者的包容和理解,對患者的康復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最后,久病成醫,患病的經歷讓你更加注重心理健康,你買了大量的書籍開始學習心理學,一邊學習一邊療愈自己,你希望將來通過所學的心理學專業知識幫助更多和你有類似經歷的抑郁癥患者。我真心的為你感到高興,“你已經站在了陽光下,雖然不時會有烏云來遮擋,但烏云總會離開的”,相信抑郁終究有一天會遠離你。也希望你的這封信被更多的人看到,激勵和你一樣飽受抑郁癥困擾的人們堅持系統的正規治療,并最終看到雪化后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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