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菱的工作履歷表上只寫了一條——1997年7月至今，廣西防城港市港口區光坡鎮中學。在這所鄉村中學，章菱工作了25年。如果從高祖父章治唐任欽州兩等學校校長開始計算，章家已連續五代從教，累計逾100年。

1997年，畢業于廣西欽州師專的章菱成為一名英語教師，說起從教原因，她沒有正面回答，反而給記者講起了自己的兒時生活：“奶奶是教師，每次牽著我走在大街上，都會遇到跟她熱情打招呼的鄉親，我心里就有一種自豪感。爺爺被日本轟炸機的炮彈碎片打中造成終身殘疾，但他在1978年退休后重回講臺，我和姐姐常常用熱水給他敷腿、捶腿，減少他因站著上課而帶來的疼痛。父親在防城港市防城中學任政教處主任時，經常半夜到學校和學生宿舍巡查……”

“他們對教育工作的奉獻精神帶給我影響很大，做新世紀教師、亮五代家庭之光的責任，我從不敢遺忘。”章菱說。

“打心底希望孩子延續前人的腳步”

欽州市地處廣西南部沿海，是便捷的出海通道。地理區位優勢影響了章家教育人的思維方式，他們能以開放的眼光看待教育、從事教育。

1913年，章菱的曾祖父章正樞(字耀垣)任欽州學務專員、欽州中學堂(后改廣東省立第十二中學)校長，他不僅傳播科學知識，還鼓勵學生畢業后繼續深造，開拓了欽州出國留學的先河。后輩為追念曾祖父教書育人之勞，還為他建筑了耀垣圖書館，藏書萬冊供學子博覽。

祖父章蔚倫1938年從教，先后在欽州師范、欽縣縣立一中、防城聯合中學等校任教共38年。祖母馮錦釵是抗法民族英雄馮子材的孫女，抗日戰爭爆發后隨祖父從廣州逃難回欽州，1951年定居防城鎮后在多所村小任教，晚年體弱多病仍然奔走于鄉間小路，63歲才離開講臺。

父親章日強從工作第一天到退休，都在防城港市防城中學工作。這份工作沒有給家庭帶來多大的財富，但讓章日強認識到教育和讀書的重要性，他的書柜里有滿滿的書，自己讀也帶著孩子讀。“許多同學都沒有書可讀，我卻可以讀很多書，感覺很自豪。”章菱說，從小就感覺教師是一個與眾不同、閃閃發光的職業。

對教育的情懷一直在這個家庭延續。章菱工作后，父親章日強總不忘提醒她，“要多了解學生的想法，才能跟學生好好相處”。

成家立業，章菱依然沒有離開教育圈。2003年，章菱與同校教師裴鐵夫結為連理，此后飯桌上、散步時、睡覺前，兩人談論的話題都是教育。章菱與丈夫在同一所學校任教，兩人還搭班帶過兩屆學生，其間他們密切溝通，使許多問題得以及時解決，夫妻二人就曾因升國旗儀式中學生不嚴肅而共同設計了“國旗的顏色為什么是紅的”主題班會課。

如今，裴鐵夫、章菱二人的孩子正值高中，兩人常常將自己學生的故事講給孩子聽，“我們沒有要求孩子將來一定當老師，但是打心底希望孩子能延續前人的腳步”。

“教育要育才，也要影響一方風氣”

學生時代的章菱生活在城市，那時她覺得同學都有穩定的生活和幸福的家庭，來到光坡鎮后才發現不同環境中的人之間差距那么大。

防城港市是一座邊關城市，有些男性因為貧困娶不到妻子，只得與越南女子成家，而這種家庭在當地是被人看不起的。

學生駱張艷就生活在這樣的家庭，她的母親要照顧體弱的丈夫和年幼的兒子，一個人工作難以擔負起全家的生活，所以駱張艷在初中畢業后就到米粉店做服務員。駱張艷母親拗不過孩子，就找章菱幫忙。章菱不僅幫駱張艷找了一份穩定的工作，還常常通過手機開解她。慢慢地，駱張艷的生活回到了正軌，還在工作之余取得了會計證，整個家庭因為她穩定的工作而有了改善。

光坡鎮中學校長潘澤淵說，章菱愛學生，用女性的柔情喚醒學生求知的欲望，用滿腔的熱情點燃學生人生之路的燈。在同事眼中，章菱也是一個熱情、溫柔的人。“去年剛到學校不太適應，章菱老師常常主動跟我聊天，讓我很快就找到了歸屬感。”同事何深鳳說。

作為老師、朋友、同事，章菱用心營造一個溫暖的場，讓身邊人都感受到了愛意。這與章家人的教育觀有關，他們認為，“教育要育才，也要影響一方風氣”。

章菱的曾祖父章正樞在擔任欽州中學堂校長期間促成了欽防種植會的成立，在馬督、王崗等地種植玉桂、八角，為當地農業綜合開發打下了基礎。祖輩的志向一直流淌在章菱的血液里。章菱也認為，“鄉村教育不僅僅是培養學生素養，還要讓更多鄉村孩子走出鄉村后再反哺家庭、家鄉。這樣才能有效隔斷貧困的代際傳遞，更利于鄉村發展”。

章家五代教育人，只有父親章日強這一代在城市學校工作，此外都在鄉村教育一線。雖不能直接服務鄉村教育，但章日強得知章菱到鄉村學校工作時，只對女兒表達了一個意思：安心工作。對于生活在信息時代的章菱來說，鄉村最能慰藉人心，“晚飯后打打排球，在操場散散步的日子平淡中有真情”。

“退休了，也愿意繼續為教育出力”

邊關、鄉村，這樣的關鍵詞擺在一起，難免會讓人聯想到落后與保守。

但在崇尚“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年代，章菱的曾祖父已經有意識沖破封建枷鎖，招收初中高中女生入學，使有志求學的女青年走出閨門接受教育，還在1926年任教育局長后創辦了一所女子小學。

成為教師后，章菱立志成為一名出色的教師，更要成為一位“優秀的知識女性”，此志向來自于祖母馮錦釵。

如果說家庭男性成員的影響讓章菱選擇從教，那么祖母對章菱的影響是在此基礎上成為一名有獨立思想的女性。

“祖母教我們三字經并解讀其中的含義，當我們做錯事時總能對我們循循善誘。祖母身材嬌小，但在我們心中很高大。”章菱說，“知識女性身上要有時代的色彩，具備較好的文化修養，能更好為社會服務。而只有更努力學習，女性才能獲得精神上的獨立和自由。”

深知“一個女孩可以改變三代人”的道理，所以在教育教學工作中，章菱很注意教育女學生努力讀書。

已經畢業的學生楊艷瓊讓章菱印象深刻，她經常參加學校的文藝活動，性格很活潑，但有一天突然說不讀書了——父親意外去世，為了補貼家用，楊艷瓊想輟學去外地打工。知道原因后，章菱一邊做楊艷瓊的思想工作，一邊幫助解決她的家庭困難，最終楊艷瓊沒有離開學校。

畢業工作后，楊艷瓊回鄉探親時專門帶孩子回校看望章菱。“我后來認識到了讀書的重要性，還邊工作邊參加成人大專班的學習。”楊艷瓊說，“太感謝老師當時的及時勸阻了。”

從祖輩、父輩手中接過教鞭，章菱不斷提高專業素養，曾四次獲得防城港市初中英語教學質量一等獎，多次榮獲區域優秀教師、先進教育工作者稱號。雖然是學校教導處副主任，章菱卻不愿意讓學生害怕自己，而是愿意用發展的眼光看學生，與學生做朋友。學生小國經常違反課堂紀律或與同學打架，許多任課教師避之不及。但是，章菱不怕這個身材高大的學生，平時有時間就找小國聊天，還讓他擔任宿舍長，在籃球比賽中擔任主力，慢慢地，小國與同學的關系也緩和了。

“有的學生在文化課方面不擅長，但他們喜歡體育、藝術，教師要接納學生這個完整的人，讓他們想來學校，愿意來學校。”章菱說。

每年清明節，章菱都會隨父親回欽州掃墓，追憶祖輩過往。時間如白駒過隙，章家一門五代已經在教育這片熱土躬耕100余年，他們傳承教書育人的美德，始終勤勤懇懇，沒有辜負“老師”這一稱謂，為教育乃至當地發展付出了全部心力。

或許辛苦，卻始終無悔。“將來退休了，如果條件允許，我也愿意繼續為教育出力。”章菱說。

(記者 劉亞文)

關鍵詞： 延續 前人腳步 五代之力 一方教育